1919 年 10 月 16 日，上海。
美国轮船 " 渥隆号 " 缓缓驶离吴淞江入海口，前往法国。船上有黔籍学生王若飞、范濂、刘崧生、蔡天爵、梅梅生五人。37 天后，贵州籍教育家黄齐生及青年学生刘方岳、熊志南等 11 人，在上海乘坐英国轮船勒苏斯号赴法。
其实，早在 1912 年初，教育家李石曾、蔡元培、吴玉章等人在北京发起组织 " 留法俭学会 "，鼓励人们以低廉的费用赴法留学，目的是 " 输世界文明于国内 "，以改良中国社会。这场寻路救国的求学活动，在 1919 年 " 五四 " 运动后达到高潮，锻炼出大批中国革命的领袖人物，而贵州赴法勤工俭学及留学的人员，就有 21 人。
黔籍人员到法国后，同周恩来以及湖南籍留法人员李维汉、李富春、蔡和森、向警予等会合，翻天覆地的中国革命，在异国他乡拉开序幕。
今年是 " 五四 " 运动 100 周年，同时，也是中国 " 留法勤工俭学运动 "100 周年纪念，我们翻开尘封的历史，从泛黄的照片上，从 " 留法勤工俭学运动 " 后人的讲述中，看到当年青年学生的革命救国、以实业救国的热血抱负，让生动的历史细节跃然于纸面。其中，黔籍学生的故事，更令我们肃然起敬。
2018 年 10 月 2 日。
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纪念馆馆长谢炜来到贵阳。
寻找杨八元、范新顺、贺培真、刘方岳等前辈的后人。
位于河北省保定市金台驿街的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纪念馆。
有一幢座西朝东，青砖、布瓦、黑色木板门的古式门楼。
里面是一座清末民初时期的。
青砖灰布瓦顶、硬山高脊的四合院建筑。
1907 年，这里是保定育德中学；
1919 年，这里成了留法预备班。
中国留法勤工俭学学生在赴法国前。
需要在国内进行必要的预备。
学习一些法语、习俗和一般工艺技能。
以便赴法后的交流、做工和学习。
杨八元、范新顺、贺培真、刘方岳等
一百年前留法勤工俭学的名字。
就镌刻在这里。
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纪念馆大门
A 法国结下夫妻缘，谋业贵阳度一生
讲述人：杨泉芝，今年 73 岁，已从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退休，是杨八元和范新顺的女儿。
杨泉芝女士
人物
杨八元，湖南长沙人，1920 年赴法国勤工俭学，1939 年受贵州企业公司委托筹办贵州企业公司化学工厂任厂长。解放后先后在贵州大学化学系任教、中国科学院贵州分院、中科院贵阳化学所等单位工作。
杨八元先生
范新顺，湖南长沙人，1921 年赴法国勤工俭学，1939 年来到贵州，在贵州企业公司化学工厂工作。解放后先后在贵州省工业厅、贵阳水泥厂、贵阳市科学研究所等单位工作。
范新顺女士
上世纪五十年代，杨泉芝（被抱者）一家在贵阳的合影
汪洋大海上，货舱中酝酿 " 光明 "
1919 年春，父亲在湖南高等工业专门学校读书。读书时，父亲就听说李石曾提倡赴法勤工俭学，他就和符斌超、黄周反等同学，到北京了解去法国的情况。父亲到达北京，正逢 " 五四 " 运动，他受进步思想的熏陶，在长辛店展开演讲，一度成为当局的目标，他们把父亲列为缉拿对象，好在父亲机灵，逃过军阀的毒手。之后，父亲来到在保定留法预备班，学了一段时间的法语，就去上海办护照、买船票。当年 10 月，父亲搭乘法国宝勒加号邮轮，坐在货舱里，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大、中学生一起前往法国。
一片黑黢黢的空间，充满呛人的机油味和震耳欲聋的噪声的货舱，头等舱船票要 800 元，而货舱被美其名曰四等舱，船票只要 100 元，因便宜而符合穷学生的经济条件。这些行程，都是由上海勤工俭学会帮学生们办理的。200 多名中国学生坐在里面，偶尔也有怨言，但是，更多的是满怀憧憬，成天谈的是中国的未来。尤其是李富春、李维汉，在船舱里进行各种辩论，在黑黢黢的货舱里，他们为了中国前途发出的各种雄辩，宛如夜空里的明星。
在大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后，12 月 7 日，父亲一行到达马赛。
船一靠岸，巴黎华侨协社的华人就来接他们，一路盛情地把父亲一行送到巴黎。在巴黎，华侨协社的华人在路边搭起帐篷，大家就住在帐篷里面。华侨协社运用自身的各种关系，把中国来的学生先送到得勒中学补习了两个月的法文，两个月后，又把他们送到圣下蒙的工厂打工。枯燥的工厂工作，就是做一些机器零件，获得一点并不高的报酬。在这里工作生活了 3 年，父亲积蓄了一小笔钱，完成了 " 勤工 "，他在 1924 年冬天来到里昂。
里昂是仅次于巴黎的法国第二大城市，当时，里昂大学招考留学生，父亲一举考中。里昂大学对考取的学生，提供学习和膳食住宿等费用，后顾之忧得到解决，让父亲心安。他结合自己在国内学习的技术特点，报了里昂大学理科学院。他在里昂大学理学院学习了三年，在 1928 年考得理科硕士，然后又到马赛大学，在马赛大学油脂研究院读研究生，取得化学硕士的学位。
面对自由恋爱，不再扭扭捏捏
1917 年，母亲从湖南省立女子师范毕业后，留在该校附小任教。从周南女校毕业的蔡畅，和母亲是同事，她们一同教音乐、体操和手工，关系甚好。母亲在蔡畅的引荐下，认识了蔡畅的哥哥蔡和森，以及向警予。
两年后，毛泽东发起了 " 留法勤工俭学运动 "，长期受到蔡畅和蔡和森新思想影响的母亲，在 1919 年 12 月 9 日，从上海乘 " 司芬克斯 " 号法国邮轮去法国。12 月 25 日，向警予、蔡畅、葛健豪也在上海乘坐 " 盎特莱蓬 " 号邮轮前往法国。这两批女子赴法，对全国的震动很大，尤其是蔡畅的母亲葛健豪，以 50 多岁的年纪，去法国勤工俭学，上海《时报》盛赞其为 " 女界之创举 "；湖南《大公报》评价：" 五十岁的年纪，还远到法国去做工，去受中等女子教育，甚是难得！" 葛健豪这 " 第一个留学老学生 " 的风采，对母亲，尤其是当时的青年产生了很大影响。
1920 年 3 月 21 日，在法国枫丹白鹭公学学习的勤工俭学学生进行游艺会时留影，一排左一为蔡畅，左二为向警予，左五为范新顺，左十为葛健豪，二排右一为王若飞，右九为李立三
在法国，母亲大开眼界，她看到这里有不少不同的政党，经常在蒙达尼公园进行慷慨激昂，或是针锋相对的演说。在这种氛围下，母亲思路开阔，学会了 " 实业报国 " 这个当时的热词。在法国的工厂里，经过两年的 " 勤工 " 后，1921 年，母亲进入蒙达尼中学补习三年法文，并在 1925 年考入里昂大学的理科学院。
1920 年，蔡畅（左一）、葛健豪（左六）、向警予（左七）、范新顺（右二）在法国蒙达尔纪女校的合影
在里昂大学理科学院，母亲遇到了同为长沙老乡的父亲，共同的乡音，共同的专业，让他们共同的话题不断。更为重要的是，受到 " 五四 " 运动的影响，父母的内心都向往自由恋爱，遇到真挚的爱情，不再像前人那样羞涩、扭扭捏捏，在婚姻的面前更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父亲和母亲，在远隔故乡万里的里昂相爱，结婚了。
当时，在法国学校的草坪上、公园里，黑头发、黄皮肤，穿着土布旗袍的中国学生，与金发碧眼，高鼻白肤的欧洲人经常在一起互动，是一道特别的 " 中西融合 " 的风景。母亲的性格较为活跃，时常在草坪、公园里参加中国留法学生的各种社交活动。蔡畅、向警予都是这些聚会的组织者，经常向参与者抨击国内时政，同时，也和参与者交流学习法文的方法，让这些从国内来的学生，早一点融入法国的大学学习。父亲的性格则反之，在家庭生活中，二者成了互补。不过，他们俩的目标一致，都是走实业报国之路。
父亲和母亲都是 1928 年在里昂大学理科学院完成学业，获得理科硕士，1930 年在法国马赛大学油脂研究院读完研究生。之后，他们回国，父亲在北平中法大学理学院化学系任教，母亲在北平中法大学理学院任讲师。
逃难进贵阳，筹办化工厂
父母来到贵阳定居，是受抗战影响。
父母回国后几年，抗战全面爆发，日寇的炮火让华北平原不得安宁。北平呆不下了，父母南下逃难。不过，回到长沙不久后，父母发现故乡也不是安全之地，他们和 " 下江人 " 一起，从广西往贵州逃难。1939 年，父母逃到抗战大后方贵阳。在贵阳，父亲认识了贵州企业公司的总经理彭湖。彭湖了解到父亲在法国学习的专业，要他协助中曹油厂解决菜油漂白的问题。见到父亲处理这些旁人看来棘手的问题易如反掌，彭湖要父亲筹办贵州化工厂，并担任厂长。这个化工厂位于现在太慈桥附近。
作为抗战大后方的贵阳，最初的人口数量不过几万人。从 1938 年起，贵阳人口骤然成倍增长，原因是———从长江中下游各个城市，以及中原地带的城市人员，为躲避日军侵略，逃难进入贵阳。往昔小小的贵阳城，宁静的生活在南腔北调的语言中膨胀起来。" 下江人 " 带来的不止是城市人口变化，还有他们精明的商业思维，雅致的生活习惯，与贵阳人互相交融，在抗战大后方形成一股新的生活氛围。
人口增长，对各类生活用品的消费剧增。当时，贵阳使用的肥皂等生活用品，都是舶来品，叫洋皂。就连每天使用的蜡烛，在西方国家经过工业革命后开始大规模生产，中国国内的蜡烛在质量上也不如西方，西方的蜡烛便宜质量又好，进入国内的叫洋蜡。父亲利用在法国所学的专业知识，在较短时间内造出了肥皂和蜡烛。厂里 30 多名工人开展生产，产品很快上市。贵州企业公司在大十字的营业部，对肥皂和蜡烛的销售价格不低，虽说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，但是每天销售还是不错。
1945 年，父亲还担任了贵阳玻璃厂的厂长。
当时，暂居贵阳的 " 下江人 "，对晶莹剔透的玻璃杯、花瓶、烟灰缸等玻璃器皿的追求，体现了他们在江南的生活质量。抗战期间，贵阳缺少玻璃用品，贵州企业公司看到了这个商机，在小车河南岸建起了贵阳玻璃厂，聘请著名的玻璃陶瓷专家，湖南宝华玻璃陶瓷厂厂长、工程师肖泽担任玻璃厂筹备主任。肖泽同意来贵阳建厂，并介绍肖洁吾，以及自己的女婿谭剑鸿任筹备员，组建筹备工作。在肖泽一行的努力下，贵阳玻璃厂生产的酒杯、茶盘、果盘等，有刻花的、彩绘的、喷金的、磨砂的美术加工制品，在重庆有玻璃厂经销处，西安、昆明等各处有代销店，并能与当时的美国玻璃杯抗衡，竞争昆明市场。由于思乡等因素，肖泽等回到故乡，由父亲担任了贵阳玻璃厂的厂长。
受到国内外大时局的影响，父亲办厂也面对诸多困难，1947 年冬天，贵阳玻璃厂停产。在父亲等人的建议下，贵州企业公司派人到长沙，邀请谭剑鸿再来贵阳研究玻璃厂复工生产方案。谭剑鸿来到贵阳后，与父亲等人共同研究，发现不少问题，但他被父亲和厂里同事的诚恳感动，留下来再度担任玻璃厂厂长兼工程师，随后去长沙等地购买原料，招聘技工，在 1948 年初恢复生产。解放后，谭剑鸿仍旧任厂长、工程师。五十年代，全国玻璃行业热水瓶评比，贵阳玻璃厂被评为全国第二名。
1966 年，杨八元在中科院西南分院的工作证
京筑各一方，姊妹情谊鸿雁牵
贵阳解放后，母亲一直在贵阳水泥厂、贵阳市科学研究所等单位从事技术工作，这和她当年在法国求学时的初衷一致。
1959 年，范新顺在贵阳科学研究所的工作证
从法国回国后，母亲和蔡畅没有见面。1957 年，母亲去北京出差，曾去拜访蔡畅，却因蔡畅前往北戴河参加中央会议而错过。事后，蔡畅得知情况，恳请母亲在北京等候，但母亲因要去上海出席全国皂烛工业会议，未能如愿。
解放初期，蔡畅多次来信鼓励母亲，希望她运用自己的所学，为贵州的科学事业作贡献。
1964 年 5 月中旬，母亲在单位上接到一封寄自全国妇联的来信，信封上 " 贵阳市环城东路 208 号科学研究所范新顺同志 " 俊秀而熟悉的笔迹，是她经常想念的小妹———蔡畅写的。此时，蔡畅已是全国妇联主席。
1964 年 5 月，蔡畅给范新顺的来信
这是一张全国妇联的信笺，蔡畅用钢笔在上面饱含深情地写道
1964 年 5 月 8 日，蔡畅给范新顺写的信
新顺姊：
收到你的来信，很是高兴！你说 "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"，我也与你同感。希望你有机会来北京的时候，我们能够当面谈个痛快。
你在科学研究工作中，贡献出你的才能，坚持不懈；又和生产单位密切联系，帮助他们解决一些生产中的问题，做到为生产服务，为人民服务；这种精神，令我很感动。祝你今年将获得更多的成绩！
得悉你参加了贵阳市妇联执委会的工作，这真是桩可喜的事情。你看，在贵阳的妇女群众中，提倡科学，破除迷信，学习文化、科学技术方面，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？
你在贵阳看到我们过去的老朋友，请替我向他们问好。
此致 敬礼！并祝健康！
蔡畅 1964.5.8
手握着这封热情洋溢的来信，母亲很激动。母亲在人生的最后几年，多次对家人说起，一生中，蔡畅对她的影响最大、最深。虽然，母亲最终没有与蔡畅一道走上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，但是，她受到蔡畅、向警予的影响，走上科学救国、实业救国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