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“十三元”指的是《平水韵》中的一个韵部。——当然了,这句话没有什么用处,凡对近体诗有所了解者,相信没有不知道“十三元”是何物的。
不过,我相信对大部分了解“十三元”为何物的人而言,最大的疑惑肯定是“为什么十三元的辖字这么奇怪”。十三元下面,有今天韵母读ian,üan的字,比如言、元、轩等字,还有今天韵母读an的字,比如樊、烦、蕃等字,更有今天读en,uen的字,比如盆、痕、魂等字。仅仅是从今天的角度,我们毫无疑问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两部分字放在一块押韵,《平水韵》中虽有许多今天看来也殊不可解的分韵,比如一东二冬之别、十四寒十五删之别,今天我们用普通话读不出来区别,然而这些韵内部的辖字,彼此之间用普通话读起来好歹也基本能押韵,为什么只有十三元这么怪呢?这里头韵母读en,uen的字,为什么不去跟今天读着更近的十二文放在一个韵部,却偏要跟一堆读an,ian的字组成一个“十三元”呢?
要解答这个疑惑,仅仅靠平水韵本身是远远不够的。十三元的存在,其实是汉语语音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的反映。因此接下来,我将从汉语语音史的角度,来为大家分析“十三元”的成因。
首先,要为不熟悉汉语语音史研究的朋友介绍两个名词,一是“汉语音韵学”,这门学科是我国的一门传统学科,其研究对象就是汉语语音史,接下来谈到的研究成果,都是这门学科的产物。还有一个名词是“《切韵》”。《切韵》是隋朝的陆法言撰写的一部韵书,分平上去入四卷,共一百九十三韵,以反切法记录了当时几千个汉字的读音。这部书不仅是现在人们研究当时的中古汉语的敲门砖,其对后世韵书的影响也是相当巨大的,唐代时这部韵书成为了科举用韵的标准,宋代的时候,在《切韵》的基础上又形成了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《礼部韵略》等官修韵书,后来后人在这些“切韵系”韵书的基础上,又结合其中的同用独用条例,才编出了《平水韵》。所以《平水韵》本质上可以说是《切韵》的超缩编版本,说《切韵》是《平水韵》的老祖宗,也并不为过。
那么,《平水韵》中的“十三元”,和《切韵》又有什么联系呢?我们看《切韵》,不难发现“十三元”的辖字在《切韵》中,分属《切韵》的元、魂、痕三韵,《平水韵》十三元里头今天读an和ian的字,都是《切韵》元韵的字;十三元里头读en的,大都是切韵的痕韵字,读uen的,大都是切韵的魂韵字。
(为了方便称说,我们在接下来的行文中,以“十三元”指代平水韵“十三元”,以“元韵”指代《切韵》的元韵,《切韵》的元韵,简单来说就是平水韵“十三元”中,韵母是ian,üan,an的那一类字。)
有小伙伴看到这里,估计就会说了:哦我明白了,原来在《平水韵》的老祖宗《切韵》里头,并没有十三元这么个“怪物”,那看来是后人编《平水韵》的时候搞错了,把《切韵》的元韵和魂韵痕韵错编在一块了吧?然而事实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。首先,《切韵》的分韵是综合了一些前代韵书的分韵标准的,在现在能看到的《切韵》较早期版本王仁煦《刊谬补缺切韵》中,韵目下有小字注释,注明这一韵目在比《切韵》更早的南北朝的一些韵书(现在均已失传)中是怎样的一个格局。而在《刊谬补缺切韵》上平声卷的元韵、魂韵下,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注释:

元韵注释:夏侯、杜与魂同,吕别,今依吕。
魂韵注释:吕、阳、夏侯与痕同,今别。
在二者下方的痕韵,则没有特别注释。
在上声卷的阮韵(元韵的上声)下,有:

阮韵注释:夏侯、阳与混(魂韵上声)、很(痕韵上声)同,吕别,今依吕。
这里的“夏侯”,指的是南朝梁时的夏侯咏,“杜”指的是隋代的杜台卿,“阳”指的则是北齐的阳休之,他们都各著有题曰《韵略》的韵书。“吕”则指的是东晋时的吕静,著有《韵集》一书。
结合《刊谬补缺切韵》注释,我们不难发现,与《切韵》年代更近的夏侯咏、杜台卿、阳休之,不论是南人北人,都把元、魂、痕放在了同一个韵下头——一如《平水韵》,而反而是东晋时候的吕静,把元韵跟魂痕分开了。
既然《切韵》依照的韵书彼此之间有这样年代上的差异,那我们不妨看看,魏晋和南北朝的诗韵中,元、魂、痕三韵究竟是怎样的格局。所幸诗文用韵这样的材料上世纪的前人们已经总结出来了,于安澜先生有《汉魏六朝韵谱》,王力先生有《南北朝诗人用韵考》,周祖谟先生有《魏晋宋时期诗文韵部的演变》。结合这三部著作的研究,我们发现,在魏晋时期,元韵与寒、删、先、仙、山为一部,而魂痕自为一部,并不与元韵相涉。可是到了南朝宋以后,元韵就转跟魂痕押韵,不与寒删仙等韵通押了。实际上我们在东晋晚期,就能看到有元与魂痕押韵的迹象了,在颜延之、谢灵运的诗文中,就有这样的韵例。接下来的整个南北朝直到隋,元韵和魂痕一直一同押韵。王力先生在《南北朝诗人用韵考》中说:“大致看来,元魂痕是一类,先仙山是一类,删寒桓是一类。”
那么,“十三元”究竟是怎么回事,此时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。《平水韵》本质上是参考了《切韵》系韵书的同用独用条例,这个条例是初唐科举时所定——那个时候,元韵和魂韵痕韵的韵母还是接近的。南北朝时借入日语的汉字音层次“吴音”就反映了这段时期汉语的语音情况,在日语吴音中,“言”“魂”都读作gon,同属后来“十三元”的“烦”读作bon,而“先”则读作sen,“寒”则读作gan。
那么,元韵又为什么会在后来由与魂痕接近,变回与寒先接近呢?这是因为元韵和魂痕的韵母虽然一度接近,但是实际上又有不同,当时的元韵的韵母中有一个接近i的介音,后来在这个介音的影响下,元韵的主要元音发生了变化,和仙韵的一部分合流了。中唐时候的慧琳《一切经音义》的注音中,元韵就进入了仙韵,又再次与魂痕分开了。在这次元韵与魂痕分开之后,汉语中这两个韵就在绝大多数方言中再也没有合并过,一直到今天。而《平水韵》继承了切韵系韵书形成于唐代的同用独用条例,因此在书面上出现了人为的复古,保留了南北朝到唐这段时期的元、魂、痕相近通押的习惯,于是就形成了后来难倒无数举子的“该死十三元”。
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点,之前提到南朝刘宋时期开始,元韵开始与魂痕接近,然而这是南朝韵谱反映出的情况——北边直到北魏统一后,才又有了比较丰富的诗文材料,然而这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,北魏以来的北方韵文,元与魂痕也是通押的!——有人会问了,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?我们可以想想,自晋室南渡、南北分立以来,到北魏统一,中间除了前秦的短暂整合,北方基本都是战乱频繁,南北双方在北魏统一前估计较难出现大规模文化往来,何以一个发生在分裂之后的南方的语音变化,竟然同时发生在了战乱频繁的北方?结合这一音变发生的年代也就是东晋末刘宋初,我们发现这一时期还真就发生了一次贯通南北的大历史事件——刘裕北伐,期间一度克复长安、洛阳两都。可想而知,刘裕撤军时,估计带回了不少北方士民,元韵向魂痕韵靠近这个音变,可能是刘裕北伐前的北方方言的变化。(补记:其实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,汉代吴方言就存在元文合韵的例子,这也很可能是南方士族的口音本土化之后,又反向输出回北方。)然后随着刘裕,这个音变又被带回到了南方士族群体的雅言之中。到了《切韵》成书时,这个南北方士族雅言中都存在的语音现象,就又被一同编进了《切韵》中,随着后来的同用独用条例传进了《平水韵》。
所以说,各位被“十三元”折磨的诗人,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,《平水韵》有“十三元”这事儿,多半要怪刘寄奴……(手动狗头)